日本把编程写进高考,但真正的瓶颈不在考场
日本2025年起在大学入学统一考试中新增“信息Ⅰ”科目,回应经济产业省预测的2030年IT人才缺口。但文部科学省调查显示,公立高中信息课教师近两成无正规资格,师资培养、大学选拔衔接和产业吸纳三个环节才是改革成败的关键。读者可从中获得判断类似教育改革的分析框架。
日本把编程写进高考,但真正的瓶颈不在考场
## 一场被人才缺口倒逼的改革
日本把编程写进高考,最初不是教育界的主意,而是经济部门的焦虑倒逼出来的。
日本经济产业省调查预测,到2030年,日本信息技术人才将出现约45万人缺口,其中AI方面的人才缺口超过12.4万人。这个数字是政策讨论的起点。它意味着,如果不改变人才培养的管道,日本在AI和数字化转型上的产业计划会先撞上人力天花板。
2018年5月17日,日本政府在未来投资会议上确认了在“大学入学共同考试”中引进编程等信息科目的方针。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在会议上说,AI和大数据等IT、信息处理素养将是未来时代的“读写与算术”课程,并表示要把信息科目作为类似国语、数学和英语的基础科目加入大学入学考试,不分文理促进学习。把信息素养抬到“读写与算术”的位置,等于承认它不再是一门选修技能,而是所有学生的基础能力。
从方针确认到正式落地,用了七年。2025年起,日本大学入学统一考试增加信息学科,目的是培养能适应未来“超智能社会”的人才。新增的“信息Ⅰ”科目满分100分,出题涵盖四个方面:信息社会问题的解决、信息通信网络和数据的应用、计算机和编程、交流和信息设计。
这条时间线说明,改革动力来自经济焦虑,而非教育内生的演进。缺口预测本身有口径差异,45万和79万两个数字都出现过,且预测建立在当前产业结构不变的前提上。如果AI工具替代掉部分基础编程岗位,缺口规模可能被高估。但日本政府选择用高考这个最强杠杆去撬动学习意愿,说明它判断缺口是真实的、紧迫的。
把科目写进考试大纲,和让学生真正学会,是两件事。
## 高考指挥棒能改变意愿,但改不了供给
文科社会的惯性
考试科目变了,学生的选择逻辑未必跟着变。伊藤忠综合研究所主任研究员赵玮琳的判断是,日本社会长期偏重文科,学文科好就业,许多学生不愿费力去啃理工科。信息科进了高考,如果只是多一门要背要练的科目,它在学生心里的分量,未必比得上国语、数学和英语。
高考能改变的是学习意愿和学校的开课动力,但改变不了学生对理工科的畏难情绪。意愿可以被指挥棒拨动,能力不能。
### 教师从哪来
把信息科设为必考,学校就得开课。开课需要教师。文部科学省的调查显示,截至2022年5月,公立高中4700多名信息课教师中,近800人没有正规的信息学科教师资格,且地区间不平衡。更早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:截至2015年5月,信息科5732名教师中,只教信息科目的仅约20%,兼任其他科目的占五成,无资格证任教的占三成。
这意味着,多数信息课教师的主业不是信息。他们可能教数学,顺便带信息课;也可能拿着其他科目的资格证,按特例顶上。编程要教到能应付高考的程度,对教师的专业要求不低。靠兼任和特例撑起来的师资,很难在短期内补上。
一个被低估的瓶颈
有专家认为,信息学科现在进高考有点仓促,整体学科建设的基础还没打好,师资和教学环境的问题亟待解决。这个判断指向一个常被忽略的约束:考试是需求端的信号,师资是供给端的产能。信号可以一夜之间发出,产能需要多年培养。
反向机制也存在。一旦信息科成为必考,师范院校和地方政府可能被迫加大投入,倒逼师资培养。这条路径能否走通,取决于财政和编制是否跟上。没有这两样,倒逼只会变成临时抽调其他科目教师来顶课。
如果师资和课程跟不上,考试本身会变成什么?
## 考试内容透露的真实意图
信息Ⅰ考什么
2025年的“信息Ⅰ”满分100分,涵盖四个板块:信息社会问题的解决、信息通信网络和数据的应用、计算机和编程、交流和信息设计。编程只占其中之一。其余三个板块分别指向信息伦理与社会影响、网络与数据的基础运用、以及如何用信息手段表达和沟通。
这个结构本身就在传递信号:考试不要求学生会写多少行代码,而是检验他们能否理解信息社会如何运转,能否用数据和技术手段处理具体问题。
### 不是考编程技能
安倍晋三在2018年推动这项改革时,把AI和大数据等IT素养比作未来时代的“读写与算术”,并明确表示要将信息科目作为类似国语、数学和英语的基础科目纳入高考,不分文理促进学习。
“读写与算术”这个定位值得细看。国语和数学是通识教育的底座,不是专业筛选工具。把信息科目放在这个位置上,意味着政策设计者要培养的不是少数技术尖子,而是全体学生的底层信息能力。
这一定位决定了考试的效果上限。它能改变一代人对信息技术的认知基线,但无法替代专业化的技术训练。指望通过高考科目直接产出AI工程师,是对这个工具的误读。
文理不分意味着什么
“不分文理”的要求进一步印证了通识定位。如果目标是筛选技术人才,让理科生加考即可,不必动员全体考生。要求文科生也掌握信息处理能力,说明政策要改变的是整个社会的数字素养水位,而非某个专业领域的人才密度。
通识定位也有代价。如果考试难度偏低,大学选拔的区分度不足,真正有技术潜力的学生可能得不到识别和培养。反过来,如果难度偏高,文科生和资源薄弱学校的学生又可能被甩开。这个平衡点很难找。
从考试内容反推,政策意图是清晰的:先让所有人具备信息社会的基本生存能力,再谈专业深化。但意图合理,不等于路径通畅。
## 真正的考验不在考场
毕业生数量的国际对比
日本具备潜在技能的统计学等专业大学毕业生全年不到4000人,美国2.5万人,中国1.7万人。这个差距不是高考科目设置造成的,也不会因为高考加了一门信息科就自动缩小。它反映的是本科教育阶段的培养规模差异。高考能撬动的是前端——让学生有意愿学、让中学愿意开课。但后端——大学有没有足够的师资开出高质量的信息专业课程、企业能不能吸纳这些毕业生——不归高考管。
经济产业省预计到2030年日本IT人才最多缺少79万人。这个预测建立在当前产业结构不变的前提上,如果AI工具替代掉部分基础编程岗位,缺口规模可能被高估。但即便打折扣,日本的IT人才储备与中美之间的量级差距是真实的。
### 改革成功的条件
这项改革要产生实际效果,至少需要三个环节同步跟上。师资培养是第一个约束。有专家认为信息学科现在进高考有点仓促,整体学科建设的基础还没打好,师资和教学环境的问题亟待解决。考试是需求端的信号,师资是供给端的产能。信号可以一夜之间发出,产能需要多年培养。
大学选拔的衔接是第二个环节。如果高考的信息科目难度偏低,大学在录取时无法据此识别有技术潜力的学生,科目就会沦为走过场。如果难度偏高,资源薄弱学校的学生又可能被甩开,加剧地区间的不平等。
产业吸纳是第三个环节。学生花了时间学信息科目,如果大学毕业后进入IT行业的薪资和职业前景没有竞争力,学习意愿终究会回落。高考指挥棒能改变一时的选课行为,改变不了长期的职业回报预期。
三个环节中缺少任何一个,改革都会停留在“考了但没改变什么”的状态。
对其他国家意味着什么
把编程或信息科目纳入高考,本身不是坏政策。它释放的信号是明确的:信息素养正在从专业技能变成基础能力。但信号的价值取决于接收端有没有能力把它转化为实际产出。对于考虑类似改革的国家,日本的案例提供了一个判断框架:先看师资储备够不够,再看大学选拔能不能衔接,最后看产业能不能吸纳。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高考本身能解决的。